滴滴滴滴滴——

急促的红光连成了一片刺目的血色,将水牢死角内仅存的空气压缩到了极致。四周的泥浆墙壁在超载的致死水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,暗红色的毒水顺着岩壁缝隙往里渗,落在地上,冒出焦臭的白烟。

黎晚吟瘫坐在烂泥里,喉咙深处发出类似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。她的双手手指深陷在泥水之中,指甲早已翻折断裂,鲜血顺着掌心淌下,还没等汇聚,就被地表升腾的高维毒气蒸发殆尽。

但在这样极致的死亡高压下,一件违背常理的事正在发生。

“呜……”

极其微弱的声音,从黎晚吟的背部传来。

那团一直依附在她背上、疯狂汲取她脊髓液的异化珊瑚,停住了。破布下原本狂躁蠕动、时不时刺破她皮肉的骨刺,在接触到李长生指尖那滴纯水散发的无暇波段后,竟像接触到温水的死皮一样,一点点软化下来。

没有挣扎,没有撕咬。那个畸形的肉瘤发出了一声类似初生婴儿般的呜咽,贴在黎晚吟背部的吸盘松开了倒刺,甚至向她的神经末梢反馈出一丝诡异的、带着暖意的依赖感。

黎晚吟浑身僵硬。

她耳膜渗出的黑血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滴,但背部的剧痛却奇迹般地消失了。

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官反馈,像两把钳子死死拉扯着她的神经。前面是能够溶化骨血的死亡红光,背后是那滴毫无杂质的纯水带来的绝对安抚。

红光再次急闪。

水牢右侧的一块泥浆墙壁终于承受不住压力,猛地向内凸出了一块。刺鼻的黄绿色毒雾顺着裂缝喷涌进来,瞬间填满了小半个死角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这种病态的静谧和逼近的窒息感,终于压垮了陆长庚的最后一丝理智。

他原本死死按着昏迷的殷半夏,试图在这绝境中保持微弱的祈祷。但毒雾钻进鼻腔的瞬间,他觉得肺管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刷子,疯狂地来回拉扯。他那被天道排斥的厄运本能,在疯狂向他报警——待在这里,连魂魄都会被那毒水溶得一干二净。

等待被溶化,比直接去死更折磨人。

陆长庚双眼布满血丝,猛地松开了压在殷半夏身上的手。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,背部贴上了一处已经被毒雾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烂岩。极度的惊恐让他丧失了思考能力,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,脖颈根根青筋暴起,竟直直地向着那面渗着高浓度毒液的墙壁撞去。

只要撞上去,瞬间就会被毒水化掉。不用再忍受这令人发疯的倒数。

砰。

他的脑袋还没碰到岩壁,肩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了原地。

李长生没有看他。

那个身形单薄、左肩皮肉翻卷的年轻人,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陆长庚一丝。李长生的右眼底,爆裂的微血管渗出粘稠的黑血,顺着脸颊滑落,但他悬在半空的手稳得像一块焊死的铁。那滴纯水,依旧静静停在黎晚吟的鼻尖前。

李长生冰冷地旁观着陆长庚的崩溃自毁。他没有去制止,更没有浪费哪怕一分一毫的算力去护住这个倒霉蛋,而是任由陆长庚喉咙里的咯咯声在红光中回荡。

他在借陆长庚那股实打实的、对死亡的绝对恐惧,向黎晚吟施加最后的通牒。

“大荒拾骨会只能给你狗链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混在愈发急促的蜂鸣声中。没有情绪起伏,没有施恩的高傲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而我,能给你干净的天空。”

短短两句话,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此时,水牢之外。

废墟地表的空气已经被浓郁的毒雾染成了深灰色。

赫连血砂站在安全区的边缘,手中的百人骨鞭烦躁地抽打着地面,每一次挥动都会将地上的碎石碾成齑粉。

宫翡站在阵脚中枢,死死盯着手中的随身阵盘。

阵盘最中央的红色晶体已经亮到了几近炸裂的地步,周围的一圈刻度针疯狂跳动,代表微观水毒核心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超载状态。

但宫翡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。

太安静了。

按照她的经验,微观水毒核心这种玉石俱焚的底牌,一旦在封闭空间内启动,高压毒液溶解活体时,哪怕再硬气的高阶修士,也会发出皮肉沸腾和骨髓爆开的闷响。那是法则层面的侵蚀,根本无法用毅力去忍受。

可直到现在,那团死锁的水幕里,除了毒水本身倒灌的挤压声,没有任何东西传出来。

旁边几处阵脚边缘,几名来不及撤离的剔骨营小兵正躺在腐蚀性烂泥里翻滚。他们身上的铠甲已经被溢出的毒雾溶成了铁水,粘着皮肤一点点往下掉。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阵外惨叫连天,阵内死寂无声。

宫翡盯着急剧攀升的致死数据,眼底闪过一丝疑虑。但下一秒,这丝疑虑便被高高在上的傲慢压了下去。

“到底是个没有见过高维法则的底层土著。”

宫翡冷笑了一声。她没有去管那些正在溃烂的小兵,反而将手指按在阵盘的输出刻度上,再次往下压了一分。

她将阵内的死寂,归结为了天庭技术对下界的降维碾压——那剧毒水幕在合拢的瞬间,必然已经腐蚀了里面所有活物的声带,甚至连骨骼都在高压下瞬间酥脆,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既然如此,那就让溶化的过程再快一点。

视线转回水牢内部。

毒雾已经蔓延到了脚踝。

黎晚吟看着悬在眼前的纯水,瞳孔在剧烈收缩。

她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无数画面。

阴暗潮湿的冥河渡口。带着浓重腐臭味的泥浆。赫连血砂的靴子踩在她的手背上,指骨断裂的脆响。半块沾满腥黑血液的碎骨被扔在烂泥里,她像一条发疯的野狗一样扑过去,和周围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拾荒者撕咬在一起,只为了抢夺上面附着的那一丝没有完全污染的微薄灵气。

那是她活了这么多年的缩影。

她以为只要不断出卖同类,只要在赫连血砂面前跪得足够低,就能换来脱离这片烂泥潭的资格。

可现在,外面连绵不绝的引爆读秒告诉她,不管她怎么爬,大荒拾骨会永远只把她当成一根可以随时丢弃的柴火。

而眼前,那滴纯水散发的幽光,驱散了异化珊瑚的狂躁,也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对正规军的敬畏。

在李长生那双犹如深渊般平静、完全剥离了人性的俯视下,大荒拾骨会积压在黎晚吟骨子里的威慑力,轰然瓦解。

尊严,在这个随时会被蒸发成血水的地方,一文不值。

黎晚吟原本抠进泥里的双手,一点点松开了。

她直起上身,将背上那个已经安抚下来的异化肉瘤护住。接着,她没有任何预兆地,将自己的脊背狠狠弯折了下去。

砰!

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,溅起一圈黑色的泥浆。

黎晚吟的额头死死磕在李长生脚边的烂岩上,力道之大,甚至让坚硬的岩石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。泥水混合着血水,弄脏了李长生那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鞋面。

她放弃了所有防备,用最卑微的姿态,将自己彻底钉死在这个年轻人的脚下。

这沉闷的一声跪地闷响,穿透了水牢内挤压的水流声,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陆长庚的耳朵里。

正准备再次拿头撞墙的陆长庚,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。

他张着嘴,肺里呛进了一口毒雾,却连咳嗽都忘了。他呆滞地看着黎晚吟那个平时在拾荒者里高高在上的头目,此刻像条最温顺的死士一样,死死趴在泥地里发抖。那种极致的狂热和臣服,比外面的毒水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惊悸。

“主控……阵眼的维护裂缝……”

黎晚吟的脸埋在泥水里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她连头都没有抬,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神识最深处的防线彻底撕开。

那是一道与外部大阵相连的微弱波段,是她平时用来维护外围阵脚的底层接口。这道防线一旦向外人敞开,就意味着她的生死、她的灵魂,全部交由对方拿捏。

她以为自己交出了接口,换取的是一滴纯水的救赎。

李长生低垂着眼帘。

右眼的微血管爆裂带来了刺穿脑髓的剧痛,算力压榨到底线的疲惫感让他呼吸微沉。他没有开口给黎晚吟任何承诺,也没有去接那句含糊不清的效忠。

就在黎晚吟神识防御撤下的那一瞬间,李长生悬停在半空的手指,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。

那滴纯水后方,一缕被纯净光晕掩盖的幽绿色冗余代码,活了。

那是他在死锁吴老狗时,从那柄毒刃上截留下来的天庭剧毒废料残波。它一直悄无声息地缠绕在李长生没有皮肉的指骨上,像一条蛰伏的毒水蛭。

这缕沾染着废料气息的代码,顺着黎晚吟敞开的神识缝隙,悄然滑入。

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爆音,也没有华丽的光影交错。

在外部毒雾彻底淹没死角前的一息,李长生的意识化作一条无声的代码长龙,顺着这道带着屈辱和狂热的系统裂缝,朝着微观水毒核心的主控深渊,长驱直入。